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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长篇传记】《朱家这小子》(节选)

按:朱公者,宋代理学家朱熹直系后裔也,出身贫寒,自幼辍学,然勤于学,精于业,经解放军大熔炉24年锻炼,虽遭不公正待遇,仍不屈不挠,自强不息,终成工程师,在多领域有涉足。离休后,年虽八旬,壮心不已,发奋写自传。受其委托,代为改写。历一年余,日渐成型,转录精华在兹,备忘并与文友分享之。

 

 

第一章 寄读在舅公家

 

题记

 

本卷四题,是写我的四个“走出去”。

去舅公家,少了姆妈的荫庇,痛感日子的酸楚;去杭州,进了兵败如山倒的旧军队,学兵没当成;被解放,参加解放军,得了肺结核,要被淘汰复员;结果因病得福,成了干部。

在这六年期间,从江南走到江北,从旧社会走进新社会,从一个孩子,旧军队的学兵,汽车工人,变成了解放军的一员。

这六年,不仅仅是身份在变,而是精神世界、思想面貌、文化程度都在向着适应时代的方向靠近着。它为我后来跟上时代步伐铺垫了路基。

 

到舅公家去

舅公叫华挺生,是姆妈的娘舅,我叫舅公。他家是个大户。舅公是棵大树。听姆妈说过一个神奇的故事。有一年,有人要抓他,家里来了好多人,楼上楼下都翻遍了,就是没找到人。全家都乱成了一团,只有账房先生在那里站着纹丝不动,那些人走了以后,账房先生变成了舅公。真神了。而我竟要去舅公家,去见那个神话里的舅公,神奇的舅公,因此特别向往和憧憬。

舅公家住在方家井,在县城西边20里处。那天,我是跟着姆妈坐汽车一起去的。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汽车,更是第一次坐汽车,因此我很兴奋,老远就听到汽车轰隆隆的响声,坐在上面感到非常惬意,丝毫没有陌生的感觉。我还踮起脚尖来,尝试那种轻松愉快的感觉。

车很快到站了,但下车还要步行走一段才能到方家井。

方家井距离大姨妈家不远,有几里路吧。姆妈先领我到了姨妈家。姨夫姓陆,是个大地主。据说那边山里凡是能见到的土地山岭都是他家的。一走进他家门,姨家的小儿子走过来迎接我,这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小表弟主动跟我一起玩,让我看他新买的自行车——这种东西我也从没见过,只是在小源的货栈里,见到一个车把手和一个轮子,那是房东一辆坏了的自行车的剩余零件。表弟还领我走进表哥房间里,那里有很多好玩的摆设和用具,还给我吃糕点水果,玩得很开心。这时,姆妈招呼我离开,下午要到舅公家。“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”,姆妈小声对我说道。

到舅公家时,已是傍晚了。大台门进去,天井厅堂,房子很气派。舅公舅婆都是大块头。舅公高大一些,是一位威武的汉子,看上去年纪不是很大,见面很热情;舅婆也是五大三粗,嘴巴特别宽厚,也很能说话。

晚饭的菜肴很精致,各种荤菜素菜都是小碗小碟的,他家有好多人,可饭桌上只有我们四人吃,都是大人,我就显得有些拘谨,吃完饭后,我帮着收拾碗筷。

到舅公家后,我一直惦记着姆妈说过的话——舅公答应我做家庭寄读生,以后有机会去读书或者到外边去工作。舅婆说,她曾培养过一个小孩,后来出山了很有出息。听了这话,我明白,到舅公家里来,是我母亲为了解救我们一家,这是安置我的重要一步。

舅公常年在外地,从他带回来的小老婆讲一口外地口音来看,可能是在西北地区工作。具体干什么不得而知。他在接近解放时突然回到家乡来,而且在县城里有时还发表演说,听过他演说的人说,他讲话声音洪亮,很有说服力。到第二年他又到县城去开米店——我也就成立那家米店的学徒——因此有人说他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。不过在我印象中,他更像个书生,与后来的共产党好像没有能联系上的。解放前夕被派回家乡浙江富阳地区来,做迎接解放的工作,也许是真的。

舅公真的具有书呆子的特性。他在家也不做具体事情的,有时一个人下棋,一下好半天,无论是在乡下还是在后来的县城米店里,他都不随便出门。

舅公从外地带回一个女子,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。小孩长得虎头虎脑,很可爱,挺像舅公。由于大舅婆没有儿子,这个男孩就跟着大舅婆,小女人被完全养起来了,守着空房子——不过,据我所知,她私底下与长工阿怀是有关系的,他们时常说些悄悄话,透过木板壁,我在房间里悄悄听到的过。

这位小媳妇,对我没有好气,因为她不能差遣我做事。我虽然是个乡下孩子,看着她无权照管自己的孩子,也有点可怜她。有时她在我面前作态,我知道这是她发泄的一种方式,也就没有太多的反感。她作为小老婆,却跟长工好,感觉她不像是个正经人,不过,我喜欢阿怀哥,也就不在意他们的悄悄话。

舅婆叫王琢如,曾经做过乡长。舅公长期不在家,因此这个家是舅婆主持的,舅婆很能干,经管着家业,有田地,也有石灰窑,还做大米生意——我因此也熟悉大米加工房的生产活计——人来人往的不少。

另外还有一位老人是后外太婆,小个子,圆而白净的脸上,有一只半瞎的眼睛。她也收拾得很干净,一双小脚,只在家里转,只管厨房灶里,从不出大门,也不过问其他事。这位老人很会支使人,很会调度我去干活。她会笑着说,阿林你说园子里有没有可摘的熟瓜呢,要有的话今晚大家可以吃上一顿,其实意思就是让我去园子里摘些瓜果来,晚上要吃,她这样说了,我再劳累也得去跑一趟的。

除了阿怀是里外一把手的长工壮劳力以外,还有一位小厨娘,叫阿花,当年也就十四五岁吧。她特别勤快主动,干活利落周到,她自己也特别讲卫生,对我还有点特别的注意和帮助。不过不知为什么,我对这位小厨娘有特别的厌恶,好像是厌恶她太热爱这份当佣人的活计似的。

舅婆没有儿子,却有一位千金,叫幼娟,在上初中,跟我同年,而且住在楼上楼下同一间房间,但我跟她没有一句话可讲,大概这与身份和年龄有关吧。我甘心当劳动力,也不用讨好谁。幼娟不去上学时,在家里就是闺房不出,少不了要老阿太和小厨娘伺候的。

去舅公家的当晚,大人们交谈了一些有关我父亲的话题,比如“阿环怎么就没有一点积蓄呢!他可是一个聪明积极的人啊!”舅公这样说着我的父亲,顺手拿来一本课本,笑着叫我过去说,你来解读试试。我念着课文,一边胆小地解读着,课文上有一句话“鱼贯而入”把我憋住了,我不会讲。但其他的文章我基本都讲清楚了。

我和他家的幼娟的情形差不多——先在家学习一段时间,以后有机会出去上学还是找个工作,看看再说。舅公这么说,我母亲很满意的样子。后来姆妈对我说,幸亏没让你写字,你的字写得太难看了。

寄读生活

姆妈又住了一天就要回家去了。临走,到我住的房间里,我的房间只有一床一桌,实际上是楼梯间的一角。她再一次理了理我的书桌上的书本纸张,说了句“好好学习”,再也无话,带着离别之情,姆妈走了。

在这样一个家庭里,其实我一天也没有学习,也没有出去上课,或者与幼娟表姑共同学习。至于找工作,舅婆也曾有话说,舅公虽然生性不求人,为你的事也曾经写信托人但都无回信,也就没办法了。

前后有半年的时间里,这里出入着一个十足的小长工。我这样一个半大不小的穷亲戚,实在正好补缺,一个小劳动力,一个小听差。家里要服侍的人不少,要干的活又太多。好些时候,我还要跟着长工阿怀一起干活,烧石灰,从出窑到装缸,样样都干,出窑不久的烘灰还烫手,每次都呛得鼻子出血,眼睛直流泪。碾米,米场里及其飞扬着漫天糟糠,让人听不到说话声,看不清对面人的脸面。挑担,我很难撵上大人们的脚步,过去没干过这样正经的活,经常是虚汗连身,干咳不断,有时甚至痰中带血,累得过头了,整夜睡不着觉。干力气活过去在家里是有的,不过都比较轻微,而在这里是与长工比肩干,有时还招来别人的笑话。比如挑担子,那一次有人给我装好了一担,看上去好像能挑起来,但走不多远就吃不消。阿怀总是告诫我不要上当,少挑点,多走几步试试,有把握了再挑走,他说:要记住有句老话,百步无轻担。这阿怀,总是处处关心我的。

舅公在富阳城里开米店,我是学徒。还有一位学徒。在这里,我体会到了吃别人家饭的滋味。舅婆还多次数落我,对我干的活挑毛病。

在家里,衣服脏了姆妈会拿去洗,在这里,衣服脏了只会招人嫌弃,说你邋遢,告诉你该自己去洗衣服了。

深秋时节,舅婆跟我说,天冷了,先回家去吧。过一段时间也许有别的活计再叫你来,再来,可能就是到县城里的米店去干了。

回家的路上,我路过县城,用到大姨妈家时,拿出姨妈给我的两块钱,用其中的四角钱,给姆妈买了一只薄荷味的消暑清凉的香烟(不是现在这种吸的香烟,是一种有清凉感觉的吸管)。

深秋,我就穿着姆妈临走给我的新衬衣作为外罩回家。那件衬衣我是第二次穿,其实我里面还穿着旧背心,那背心太旧,太破了,我只好把衬衣穿在外面,看上去还是蛮漂亮的。姆妈乍一见我这样穿法很诧异,但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我看到了她的眼泪,姆妈看我一眼,只说了声:“回来就好。”

舅公家的半年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大课堂。一个人离开父母,在哪怕是亲戚家,也得不到任何怜悯,还是要用自己的劳动去抵偿。品尝着人生的第一堂课,给我能回忆的,只有失落和怅然,还有人世间的凄凉。

不久后,姆妈又让我回到舅公那边,不过这次是到县城,舅公开的米店,做学徒。

这一经历,虽然感觉是酸楚的,但比起后面的所有经历,实在算不上什么,这仅仅是一出人生大戏开幕之前的序曲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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